黃花崗雜誌第三十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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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有仁焉

黃鶴昇

 

 

《論語.雍也》記載,“宰我問曰:“仁者,雖告之曰:“井有仁焉,其從之也?”子曰:“何為其然也?君子可逝也,不可陷也,可欺也,不可罔也。”儒學者對宰我的這個“井有仁焉”,一直以來都是作“有人掉進井裡”的解釋。將這個“仁”解釋為“人”。我想,儒學者之所以如此解釋,原因大概來自兩個立足點:一是孟子將“仁”解釋為人。孟子有“仁也者,人也”(《孟子.盡心下》)的說法;二是宋儒朱熹的解釋,他在《論語集注》對“井有仁焉”也是將此“仁”解釋為人,作“有人掉進井裡”解。朱熹解說“劉聘君曰:“有仁之仁當作人”,今從之。從,謂隨之於井而救之也。”(《朱子論語集注.雍也第六》)孟子是儒界的亞聖,而朱熹則是儒學泰斗,倆人的說法,豈有兒戲?千百年來,這個解釋就不容置疑了。現代中國的許多國學大師們,對《論語》宰我這個“井有仁焉”的解釋,也是拾取朱熹的說法。中國大陸劉強編著的《論語》(藍天出版社,2006年8月第一版,119頁)也是作此解釋,臺灣中正書局出版的《論語孟子集注》也是作此解釋。

我們來個識破“皇帝新衣裳”的那個天真無暇小孩的發問,朱熹這個解釋就站不住腳了:宰我明明說是“井有仁焉”,說的是“仁”,怎麼這個“仁”突然變成了“人”呢?反過來說,宰我為什麼不說“井有人焉”,而說“井有仁焉”呢?很顯然,宰我說的是“仁”而不是“人”。仁與人是否可以通用?我們來看看宰我與孔子的整個對話。這段對話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:“宰我說“(假如說)井裡有仁,你就跟著跳進去嗎?”孔子說,“這是什麼話?君子可以去死,但你不能誣陷他;可以欺騙他,但不能罔顧他的存在。”宰我對老師孔子“仁”的挑戰是非常明顯的:你把仁說得那麼好,仁是人追求最完善、最美好的東西,假如說井裡有仁,你要不要跳進去取仁呢?孔子聽了這話非常生氣,直指“何為其然也?”就是說,孔子認為宰我這個假設是非常荒謬的,是不能成立的。井裡怎麼會有仁呢?所以才有孔子直訴宰我下面這段話。孔子的生氣,是覺得宰我亂拿一些不倫不類的假設來比附、質疑君子的仁。宰我與孔子這個“井有仁焉”的對話,打個近似的比方來說,就如一個神父或牧師說上帝(如孔子說的“仁”)如何如何好,只要你得到與上帝在一起,你的人生就非常美滿幸福了。這時有一個人(宰我)站出來質疑神父或牧師:你說上帝那麼好,假如井裡有個上帝,你會不會跳進去呢?神父或牧師聽了這話當然非常生氣了,你這不是無理取鬧嗎?井裡怎麼會有上帝呢?信教的人可以隨時為上帝獻出生命,但你不能拿那些不倫不類的假設來誣陷他;你可以對他進行欺騙,說些無事實根據的東西,但你不能否認上帝的存在呀。我以為宰我與孔子這段對話,就有點類似這樣的命題。朱熹把“井有仁焉”這個“仁”解釋為人,就有點錯置了。如果我們把這個“仁”作為“人”解,人掉進井裡,是有可能發生的事,這就證明宰我的假設是有道理的,你要不要跳進去救人來考驗你這個仁人就不是胡言亂語了。就是說,宰我的提問是很正當的,你孔子的“何為其然也?”的生氣就沒有道理了。如我們把宰我問的就是“仁”,孔子的生氣就有理由了:井裡怎麼會有仁呢?你不是無理取鬧嗎?所以我認為朱熹在這裡把仁解釋為人是錯的,宰我說的就是“仁”,即說井裡有仁,而不是說井裡掉進一個人。

我持這個看法,是我覺得在《論語》的孔子,是個非常圓融的人,他一般對別人的提問,都會很委婉地作出回答。如“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:“如殺無道,以就有道,何如?”孔子就答說“子為政,焉用殺?子欲善而民善矣”(《論語.顏淵》),又說“暴虎馮河,死而無悔者,吾不與也。必也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者也。”(《論語.述而》)就連宰我對父母喪三年的守孝認為過長,孔子反問他你心安不安,宰我答說安,孔子也是很溫和地說你心安即可。就是說,孔子是個不做極端的事、也不說極端的話的人。為什麼宰我這個提問,讓孔子那麼生氣?說出君子可以去死的話呢?假如說宰我說的是“有人掉進井裡,”孔子完全可以答他,“你想辦法去救他呀,何必一定要跳進井裡去呢?”而《論語》記載孔子聽完宰我的話不是如此回答,而是非常生氣地斥責宰我。以我看就是宰我亂編造“井有仁焉”這等無現實意義的事來詰問孔子,使孔子生氣。我們知道,孔子的仁,是在心中生出的,是由心性發出的,怎麼變出個“井有仁焉”來呢?可以說,宰我這個“井有仁焉”,是對孔子“仁”的極大誣衊。孔子不怒責宰我,那才怪了。其二是孔子的仁,是一個理念,有點近似柏拉圖的理想國或說上帝的理念,他沒有一個確切的概念和定義,沒有具體的意指它是什麼東西或某物象。我們翻開《論語》看孔子所說的仁,就完全可以證實這點。而宰我正是把仁當作一個物件的東西來詰問孔子,讓孔子生氣。仁好似一個物件(如金子或一個具體的人之類),掉進井裡,你要不要不顧生命危險跳進去取?朱熹們將“井有仁焉”這個“仁”解釋為人,正中宰我假設的套圈:要不要去救人,就看是不是“仁人”了?這正是孔子惱火所在:你把我這個“仁”看成是什麼東西了?其實這個“仁”不是像你宰我所假設的那麼簡單,是一個物件或具體的人,用犧牲生命就可以換取的。

最近我讀到中國大陸很多關於《論語》解釋的文章,他們對《論語》“井有仁焉”這段宰我與孔子的對話,都沿用朱熹的注釋,說宰我是第一個敢於站出來反對孔子的人,稱讚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。如此將宰我打造成具有獨立思考的造反英雄,說“儒家理論和實踐相背離,宰我可以說找到了儒家的罩門。”(見藍田:《宰我思想考》)我們且不說宰我所謂的反孔與史實記載不符(宰我最終還是孔門子弟),就說宰我的挑戰是否真的有那麼大的威力──找到了“儒家的罩門”?這是令人值得懷疑的。若以我對“井有仁焉”這個解釋,宰我的這個提問,簡直就是小學生對大學教授的提問,思想水平差得遠了。藍田這個牛角尖的《宰我思想考》,能考出什麼名堂來是可想而知的。如以大陸學者的考究,宰我的思想真的超越孔子了。作《論語》的那般孔子弟子,不是吃乾飯的,他們不能為孔子隱嗎?宰我真的詰倒了老師,弟子還會把這事記載下來嗎?從這一點來看,亦可側面證明我說“井有仁焉”這個“仁”只作仁解而不能作“人”解。作“人”解,就證明宰我說的很有道理;作“仁”解,就證明宰我的荒謬性,宰我根本沒有真正理解老師孔子這個“仁”是什麼?從《論語》的記載我們也得到這個證明,整部《論語》記載只有一次孔子讚顏回“其心三月不離仁”,其他弟子仁不仁,孔子都答說未知也。宰我對仁的無知,在“井有仁焉”的對話中,也可說暴露無遺了。《論語》是記錄孔聖人真理的話語,不可能錯將“仁”作為人掉進井裡來擺烏龍的。朱熹們這個美麗的“誤會”,可謂“失之毫釐,謬之千里”,一字之差,竟讓現代中國學者將宰我打造成反孔英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