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花崗雜誌第二十五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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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向天人合一之路

 

 

連載

 

 

黃鶴昇

 

 

 

十八、“玄妙之門”之可能

 

人退回到無思、無為以後,就可以悟道了。“易,無思也,無為也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…”(《周易‧系辭上傳》)。

我們在探討認識論時,知道意識與物質就是一對矛盾,他們糾纏在一起,互相作用,這兩者在空間、時間的形式中不斷上演,由於時空是無限的,而物質也是無限的(物自體的不可知),認識就沒有終止。就是說,人類永遠找不到客觀世界的絕對真理,他永遠弄不明白這個宇宙世界,這是客觀世界總是要給人智慧的一個困擾,不能徹底弄明白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;另一方面,人不僅受客觀物質世界的困擾,他自身的意識,在物質及他人的意識的誘發下,又可以自我產生意識,意識對意識也不斷發生作用,人根本無法安寧。在他生存的過程中,“我思”一直在伴隨著他。我們已分析過,只要你一思,矛盾就出現,作用就產生。這個沒完沒了的矛盾作用,使人困在其中,無法跳脫這個“思”的世界。

既然我們領悟到“我思”的有限性,“思”無法帶給我們走上絕對的自由,“思”也無法使我們獲得絕對的真理,那麼我們為何不放棄這個“思”呢?轉而去無思?

在開章的第一節裡,我們已對《聖經‧創世紀》阿當與夏娃偷吃智慧之果作過述說,在他們沒有偷吃智慧之果之前,他們生活是愉快的,歡樂的。這就說明,以前他們無思,還是生活得好好的。人并不一定要有思,他才能存在,人無思地活著,他照樣存在。無思在人來說,是可以成立的。這個故事也給我們一個啟示:人當初是沒有智慧的,沒有思的。為什麼現在有了“思”就不能放棄,不能回到“無思”呢?從有回到無,只不過是一個輪迴,回到人的本真。

由於人的智慧是造成人與自然對立的原因,也是人與人之間矛盾對立的原因,人若果取消意識,不要意識,那麼就沒有了主、客體的分立了,沒有了主體和客體的對立,兩者就是一體的,不分你我了。無思,就是消除主、客體的對立,消除物質與意識的矛盾,消除意識與意識的矛盾。我不思,“自我”與“非我”就消失了,我不思,沒有了動機和欲望,意志也就消失了。無,是解決這一切矛盾的唯一辦法。

我們知道,西方哲學有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之分,這兩者總是把物質與意識對立起來,不是物質決定意識,就是意識決定物質。這個客觀世界總是與主觀世界產生矛盾,兩者的矛盾無處不在,無時不有,要達到徹底的調和,實現人的絕對自由是辦不到的,在我們分析認識論的時候,已作了論述。在這裡我們要特別一提法國哲學家薩特,他是為人的自由作過巨大努力的人。他認為人的“自為存在”可以使人獲得自由。用他存在與虛無一書的表達方式來說,即人有虛無和選擇存在的權利,我將不利於我的東西虛無掉或說否定它,而朝著有利於我存在的方向發展。他這個“虛無”功能,有點類似老子的“損”。但薩特不敢“損”到無,他是為著他的存在而虛無,用通俗的話說,他的“虛無”是為他的“存在”而服務的。故他的存在是有所作為的。由於薩特的“自為存在”掙脫不了“我思”的枷鎖,他不得不咒罵他周圍的存在,咒罵他人在妨礙“我”的自由,甚至連自我的身體都成為“我”自由的障礙物。我現在想在北京王府井逛街,可是我的身體既在德國的某處,“我”如何獲得自由?薩特設計出一個良好的動機,引導我們走向自由:那些該做,那些不該做,就象孔夫子的“不逾矩”,或如康德的用良知遵守道德律令。但因為有為,因為有思,因為要強調“我的存在”,“我”就不免與現實(表象世界)發生矛盾。薩特的良性動機根本不可能將我們帶到絕對的自由。叔本華在他的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書裡已作了深刻的論述,他認為“欲求和掙扎是人的全部本質,完全可以和不能解除的口渴相比擬”(叔本華: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石沖白譯,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,1996年9月第一版,313頁)。人若有欲求是不可能得到幸福的,因為幸福是建立在願望的滿足上,一旦滿足出現,願望也就完了。人的欲求無止境,一個願望滿足了,另一個願望又接踵出現。這就是人為什麼在實現其人生目標後,反而徬徨不安、寂寞、空虛和無聊,覺得人生毫無意義。叔本華認為人要獲得絕對的自由,只有退回到“無”中去。他在他書的最後章節裡對“無”雖然著墨不多,他指出存在的正負號是可以轉換的,存在的變為“無”,而“無”的變為存在的。叔本華這個“無”是辯證的,與老子的“無”有所不同,但這個辯證對我們很有啟示:人退回到無中去,是不是表示著人的一切都不存在了?人什麼都沒有了?抑或是柳暗花明又一村?人生突來個脫胎換骨,鳳凰涅槃,產生一個新的人生境界?

在吾作老子的道無天人感應時,冥冥中突然開朗,覺老子這個道無真是玄妙玄通,告之於友人。友人說,你證到一切都無了,什麼都沒有了,你還有什麼意義?連你自己都無了,人生還有什麼價值?我一時啞言。 是呀,若果說一切皆無,人生還有什麼值得?後來,我從中國的古典中找到了答案:雖然“物我兩忘”了,但“吾”還在,本體是不能消失的:吾一定要與道同在。道家講忘我、忘己、忘物,無所不忘,無所不遺,但有一個在,就是“吾”。這個“吾”與自然——道同在。

實際上我們從叔本華描寫佛法鳳凰涅槃的境界就可以體悟到,人在“無”的狀態下產生的一種悟性:“而是那高於一切理性的心境和平,那古井無波的情緒,而是那深深的寧靜,不可動搖的自得和怡悅。單是這種怡悅在“人類”面部的反映,如拉菲爾和戈內琪奧所描畫的人相,已經就是一個完整的可靠的福音。”(叔本華:《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石沖白譯,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,1996年9月第一版,440頁)。這個“無”,其給人帶來的,不是什麼都沒有,實際上它給人產生一種不是感覺物象的顯現,也不是知覺的概念,更不是理性推理、判斷而得來的理念,而是一種慧覺——一種天人合一的覺悟。這種慧覺,在人“損”至“無為”時才有可能出現。這種慧覺,給人帶來全新的喜悅,全新的人生境界,這個“天惠”之恩,是天賜之於吾。吾進入無相無執的冥思之中,由於慧覺的中介,就達成天人合一了。

有人可能會說,這種所謂的慧覺,只不過是人的“幻相”擺了。人在冥思苦想的過程中,出現的一種“幻相”。所謂見到上帝,上了天庭,抵達了涅槃等,都是人在念經、祈禱或進入氣功時所出現的一種精神恍惚狀態現象。這種幻相或說錯覺,不足於證明人除有感覺、知覺、理性的功能外,還有一個什麼“慧覺”。

我們暫且以“幻相”論來看,出現幻相是因為人有想像力。在意識作用於意識的章節裡,我們已談過這個想像力的問題,人之所以意識再生意識,是因為有想像力。但這個想像力要出現“幻相”來,也是要有一定的物質表象為基礎的,如果沒有一定的對象作為基質的與料,完全是空,他想像出什麼東西來呢?只能也是空。雖然說幻相是對事物的歪曲與誇張,但它還是有邏輯的根據律可尋的。也就是說,它是意識的。也是“我思”的產物。我想象出一個無頭鬼出現,雖然奇形怪狀,但其自身總是有某些現象的特點的。而我們所說的“慧覺”,它是在無思的狀態下產生的,沒有“我思”它是在無意識狀態下所出現的一種心靈感應。這種感應使人心境和平,清明透澈,至善至美,

這個“慧覺”,你說它是“冥思”也好,說它是“直覺”或是“內感”也好,但它是沒有對象、沒有概念的,也是沒有時、空觀念的。他面對的是無,所有的客體均消失了,意識也消失了,時空也消失了。它的表現與內涵,與西方哲學所講的“感性、知性、理性”都不同,與想像力的幻相也不同,我只能稱之為“慧覺”。

人是否有這個“慧覺”的存在?據佛教的教義,人在修煉時,要舍得放棄現世的榮華富貴、情仇恩怨,排除前世帶來的業障,放空自己,掏空自己,人在此基礎之上,才能明心見性,才有可能出現“慧覺”,立地成佛。但不是說人放棄了一切的私慾和胡思亂想之後就可修煉成佛了,還要看你的“悟性”,就是你能不能出現“慧覺”,這個“慧覺”是在“頓悟”中出現的。這與老子的“為道日損,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”(《老子》第48章)到突然悟道是很相近的,都主張去思去欲,最後能不能得道,還要靠頓悟。這種頓悟出來的慧能,就是“慧覺”。人在冥冥滅滅中,他心中發出的慧能突然與宇宙的軸心(太極)接觸到了,即心(慧覺)與天道產生了一種感應,他明瞭了宇宙世間的一切,他回歸本體了,他入了“道”,他和天合而為一了,他得到了永恆,得到了絕對的自由。

對此問題,我們以薩特的存在與虛無來作進一步的探討:意識以此“自為存在”,那彼“存在”就被虛無了。就是說,我選擇這個存在,必然要虛無那個“存在”,就如中國人所說的“有得必有失”。以此我們來推論,我不選擇此存在或彼存在,我全部虛無了呢,我一無所有,我全無,這在它反過來說,我不是全有了嗎?實際上當一個人經歷過千辛萬苦,嚐盡人生的甜酸苦辣、榮華富貴以後,那意志厭倦了這一切,他一一將這虛無了去,直到最後,他“損”到了無,那眼前赫然開朗起來:他一生所追求的、所要得到的、完整而可靠的福音,不就是這個“道無”嗎?他慧悟到他全有了,他已與天地容為一體,他得到了永生。

我們面對那無,突然有了這種“感悟”,這種感悟是從那裡來的呢?這當然是那無,因為這個感悟是人在無思無欲下得來的。而那無的後面肯定有某種東西啟動了人的慧覺,使他發生了感應。這個看不見,模不著,無形、無狀、無臭的東西是什麼呢?老子悟出的是“道”,佛家悟出的是“涅槃”,基督徒悟出的是上帝。老子說,“道生一,生二,生三,生萬物。”(老子第42章),如我們從老子的話倒轉來看道,道是在第五層,人(萬物之一類)要尋求得到道的話,要求得“三”,求得“二”,一直往上索,在得“一”的基礎上,才能悟道。故我在論述老子的道一節裡,說道是形而上之上,無之無就是說道高於形而下的萬物几個層次,從萬物之性、之理去征道是不可能得到道的,因為它們離道太遠了。我們只有從無中去尋找,但這個“無”如何尋得?老子在42章接著說,“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”。這個“氣”對我們尋找道的“線索”很重要,因為萬物是在“氣”的激盪中產生的。我以為老子所說的“氣”,就是我們悟道的中介體,人靠這個“氣”去感應出道來。這個氣就是老子的“生二”之氣。我們人對物質的理解,首先是了解物的性,然後從物性中得到物的理。萬物雖然充滿著陰陽對立的矛盾,但它統一在“氣”之中。這個“氣”是什麼?我以為老子這個“氣”,不是現代人所說的“氣體”,而是現代人所說的“振動波”。古人沒有現代科學儀器,靠的是人的感應,以為這是氣體流動給人的感應。中國遠古的傳說也是由氣生成世界的。所謂的“陰陽兩氣”,這個“氣”就是一種波。以中國氣功理論的說法,人在進入到氣功狀態時,可以接收到這個氣,因為萬物都有物質波。老子以“無”悟道,恰好這個“氣”是看不見摸不著、無形、無聲、無臭的,在古人看來,這個“氣”就是“無”。中國的氣功理論解決了這個“無”的哲學難題。人以這個氣(波)為中介,就接通宇宙的本體了,明瞭這個道的所是了。也就是說人在無思、無欲、無為,寂然不動的情況下,其自身的氣返回到其自身,感而逐通,明瞭了自己——慧覺到了物自體。

我們以康德的先驗論再來看看人腦這個功能:

感性:以空間、時間為形式,將直觀到的表象攝入腦袋中得到印象。

知性:連結、綜合、統一感性的質料形成概念。

理性:將知性的概念進行推理、判斷,得出總概念、理念等。

這三個(感性、知性及理性)人的意識功能,是人本身就有的。就是說,在人還沒有展開認識之前,人的頭腦本身就有這麼一套認識程式在那里。雖然,沒有表象,意識不可能出現,但我們不能否定這套程式的存在。就如一臺電腦,我們沒有打開它輸入東西,就否定說電腦什么都沒有,實則電腦本身有一套程式在那里。這一套東西我們就稱為“認識的形式”。一臺電腦打開它,我們輸入什么,它就會按照我們輸入的東西作出反應,顯現出一個結果。有人知道電腦這個程式原來是這樣運作的,於是輸入一種反這個程式的木馬病毒,電腦就毀壞了。還有一種情況,電腦的容量有一定的限度,你輸入過多的信息,它也不靈光,表現不出你想要的東西。人腦與電腦的原理相類似,我們不斷向他輸入東西:表象——表象,他就不斷意識——意識。這樣,久而久之,或說不知不覺,他就中了木馬病毒。理性理念要求知性給予他圓滿的回答,而知性永遠滿足不了理性這個要求。他無法求得至善,達致絕對的自由。這就是人中的木馬病毒:他總是想用知識去追求,想用意識去弄明白這個宇宙世界,這怎麼可能呢?客觀表象世界以及人的意識,不斷輸入人腦中,他不斷產生意識。意識多了,那個人的自身就被意識所綁架了,意識總是要以表象世界為對象,沒有“象”,他就無言以表。如果我們以胡塞爾現象學“意識的意向性”來看,你有這個意識,另一個意識就可能被虛無了,我思總得有一個意向性。這個意識的意向性,就捆綁住知性和理性的功能,使得它老是向表象世界運作而無法發揮它的全能作用。意識總要與表象世界發生矛盾,對立統一。我是我,我要存在,我不能被客體同化,沒有我思與客體的對立,就沒有了自我。就是說,我活著,我得有思,我不能不思。而這個“思”,他總得有個意向性,這個“意識的意向性”就框住你了:你只能那樣思而不能這樣思,你只能這樣思而不能那樣思。這個意向性沒完沒了,直到人死亡,思維停止。而由於在這個意識的意向性的作用下,思維一定有對象,沒有對象,不可能有思,思想無內容則空。胡思亂想也是有對象的,只是它的對象是零碎的雜多。夢也是有對象的,我們夢見了什麼什麼,總得有個表徵。意識總要與表象世界有聯系,無論感性、知性或理性,沒有對象,意識表現出來的只能是無。意識總要表徵出什麼,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“意有所指”。而這個“意有所指”在時空形式的運作下,不可能產生絕對。這樣,意識是有缺陷的,它不是完善而全能的。人要意識這,另一潛在意識就被虛無化了,意識總是顧此失彼,不能成全。

但是,我們知道,人是有損無功能的。他不思、不欲、不想,將他腦袋中的意識一一損去,一直損到無。這個人會發生甚麼變化呢?一切認識的內容都消失了,他不就回復到他本身了嗎?他就回復到其原是其所是的那個本體了。

我讀康德的《純粹理性批判》後有一個震撼,就是覺得康德思想的深邃,他已窺見到人認識背後那個form(認識形式)。這,不就是當今電腦之所以可能的理論基礎嗎?早在200多年前,康德就發現了人心是如何獲得知識的程式。而我們的老祖宗老子更厲害,早在2000多年前,就發現人心是如何中木馬病毒的,并且發明一套洗去木馬病毒辦法。如此看來,老子對康德這個認識形式是有所了解的,不然他就無法發明治病的方法。故莊子說老子為“古之博大真人哉!”(《莊子。天下》)

實際上,釋家牟尼、耶蘇等也發現這一方法,他們都強調人要回歸本真,復歸嬰兒的天真,要空無,無所作為,才能悟道,才能回到上帝的懷抱,得永生,得涅盤。就是他們悟出了這個“道理”:只有放棄智慧,放棄作為,抵達“無”的境界,這個人心性的程式(即宇宙的程式)才有可能自動運作:連結、綜合,最後完成所有的程式,回歸本體,他才能抵達天人合一的境界。

我們來重溫一下康德的認識論:人首先通過感性,獲得零碎、雜多的料,然後由知性將那些零碎的、雜多的料進行連結、綜合、統一形成概念。人這個連結、統合的能力是先天的。這種連結、綜合能力,是否在人無思、無欲的情況下,就停止不活動了呢?人若無思、無為,他就沒有連結、綜合嗎?為什麼《周易系辭上傳》說,易,無思也,無為也,寂然不動,感而逐通呢?老子為什麼在損到無的時候,頓悟了道呢?佛教的三大學是戒、定、慧就是拂塵看淨,放空自己,戒掉塵世間的一切貪欲、情困等煩惱,其目的是為了明心見性。因為以禪宗的說法,心性本來是清淨的,是因為客塵所染才使其如此污濁的。戒掉這一切後,心就可以靜下來悟道了,這就是,也就是禪定。禪定的目的是為了打通經脈,使心產生出慧覺來,從而頓悟出佛性本體。

     這個說法,明了人在無思、無欲的情況下,那個認識的形式就消失了,感性沒有了表象,它就返回到他自身中,與那連結、綜合、統一的形式發生作用,使他產生一種回光反照的感悟來,他終於回到這個物自體——吾真正感通了。這個心性的形式,是與宇宙的形式相通的,他本就如此,并不需要知識的介入。意識的介入,反而將這一形式蒙蔽了。這個回到他自身的感悟,我稱之為慧覺。但這個慧覺不是人人在無思無欲的情況就可以產生的,他是頓悟,突然出現的。很多佛家子弟禪定了一輩子也沒有出現慧覺,佛家說的是經脈不通。這就是說,人在無思、無欲的情況下,他發出的)只有觸及腦部的某一經脈,才會自動地連結、綜合、統一起來。就象一台電腦,當人們點到某一部位,它突然自動地運作起來,完成了它所有的程式。人在無思、無欲的狀態下,他的慧波突然與宇宙的太極(宇宙的中心)接觸上了,人腦自動連結、綜合,完成了他所有的程序,他整個心身成全了一個小宇宙,他已與宇宙溶為一體,入了宇宙這個道,他感悟到回歸了本體,他圓滿了、完善了,永生了。慧覺是在無的狀態下出現的,人沒有達到無的狀態,就有意識的意向性,這個意向性總要指向什麼,它阻止了人這個心性向圓滿發展,以致不能完善。只有進入無,出現了慧覺,打通了腦神經的某一經脈,它便自動開啟了人腦這台計算機的程式,因為人是上帝或說是宇宙創造的,他的心就是一個小宇宙,而在無思、無為、寂然不動的狀態下,這台計算機就不受一丁一點意識意向性的干擾,他完全按照宇宙的道——自然目的連結、綜合。終於,程式完成了,他與天合而為一,心性的一切,與宇宙完全相吻合,他達至最完美的境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十九、妙哉,眾妙之門

西方神秘主義哲學,亦稱為天啟哲學,其主要根源在於哲學上的不可知論。因為人靠理性無法尋找到絕對真理,不得不從神性與天啟上尋求。雖然此類哲學灌輸著不少神秘色彩,但還是以理性尋求為依據。一是以自然現象尋求真理,從自然運動規律的奇妙尋找符合世界的目因;二是以神跡開啟哲學,宇宙自動因幕後的推手-上帝。人們對此種哲學常冠之於非理性主義,但實質上還是有理性在裡面。就如我們中國的宋明理學,它的天理是有象跡可尋的。從心性、物性、天象都可尋找出天理的合理性。西方哲學家如斯賓諾莎、謝林、齊克果等,也脫不了從自然、心性、神性方面去尋找,但由於他們掙脫不了理性的枷鎖,自然而然就走上二律背反的悖論:一方面要講本體論,另一方面又不能用理性證明上帝的存在。中國的儒道也是如此,一則講天道無體,二則其道德論有體,其天道昭彰明顯,格物而致知,率性而謂道。此等存有論,都不可能全而圓,抵達天人合一之道。

 

老莊悟道之奧秘,其有如下几個特點:

一、在於他抵達知常以後,就放棄智識,不要智識。所謂知常,我以為只要知性就夠了,不須要運用理性。即對我們所處的世界,認識一般時真理(參閱有關我論述《真理》一章)就夠了。我們用知性知常了,這個世界就被我們所認識,若果我們運用理性,繼續追問下去,這個宇宙世界就永遠認識不了。西方人的理性,對科學很有用處,可是對哲學既是個死結。表面上我們看到理性似乎無所不能,他不斷地認識事物,這個世界不斷被發現、不斷被認識,可是我們得到的永遠是相對而達不到絕對。這個理性的誘使,反而使哲學陷入困境,裹足不前。那些追求第一動因,尋求本體論的哲學家們,只能望興嘆。理性無法打破沙鑼問到底,它無法解決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。這是阿里士多德創造關於思維的邏輯學以可能沒料到的困境。理性竟會如此無能,常使人陷於自相矛盾之中?及至到了康德的出現,才指出了理性的局限性。康德雖為理性畫清了界線,但其遇到終極問題,還是不可知論。究其原因,還是理性在作怪。而老子則不同,他的高明之處在於:他不涉及理性,只到知性的知常而止。知常就是認識了這個人類的世界,決不會有理性的困擾。因為知常了,這個世界不再有激起我們意識的欲望,意志寄託於意識的活動來尋求歸宿落了空,人生到頭來竟是如此毫無意義:一切都隨著死亡而消失,什麼榮華富貴、什麼王尊貴主、什麼人生刺激享受,都沒有用,一切都是短暫而虛妄的夢幻。但意志不會就此屈服於知性而停止活動,一是跨向理性掉入不可知論的深淵讓意志夢斷黃梁,無所歸宿而死;二是到知性的知常而止,轉而去作天人感應,抵達天人合一的境界,讓意志歸宿於那圓滿的心。一切都完美了,完善了,生命意志有了歸宿的滿足感(梁漱溟稱之為情志安寧)。於是,意志有了安適的場所,它不再蠢蠢欲動,它不再有所欲望,它與心合而為一,它安息了。人在他有生之年得到永恆的價值意義。

 

    西方哲學自阿里士多德以後,雖有類似老子的天啟哲學,但因為這些哲學都是在理性走到盡頭後,無法證明世界宇宙最後的自動因或說“物自體”才轉而祈求天啟,因此這些哲學都帶上神秘的色彩。而老子的哲學不同,他認為知常就是認識這個世界了(見老子16知常曰明)。這個世界不須要再認識,就是人法地老子第章)的任務已經完成,可以轉而去法天了。這是几千年來,人們看不到老子這個道無玄妙之處。這也是西方理性哲學所無法理解的。

 

    二、是老子的,他將一切思維、智識、欲望都拋棄,一下子損到無為,是徹底的無我主義。他不是黑格爾的從無到有的精神辯證法,也不是叔本華的意志消失後的(叔本華的是辯證的,他說無的對立面就是有。參看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最後章節,有人認為叔本華是個存在主義者,他是尼采、海德格爾、薩特等存在主義者的祖師爺。),老子的無就是無,他沒有半點的我,他是徹底取消對象的無我主義者。只有象老子那樣徹底的無,才能悟道。後世的哲學家,不用說悟道了,就連抵達的境界都不可能。他們不能理解,這個世界明明還沒有認識完畢,從物質的分子、原子、一直到原子核的中子、質子等,物質遠遠還沒有窮盡,怎麼說我們已經認識了這個世界了呢?還有宇宙及人類本身有無盡的東西都未解,我們又有什麼理由說我們已經認識了這個世界了呢?西方哲學家無法認同老子,也窺見不到老子玄牝之門的奧秘。而中國的一些理學家,他們雖然認同老子知常的知性論,但既將知常等同於悟道。他們論證有一個天理存在,說它無聲、無臭、無象,看不見,摸不著的,說這是常道,我們從物性及人性中綜和此理性,就是得道了。我認為這與老子無為後頓悟道是有距離的。老莊之無為而後悟道,所得之道是無無,即自然之無。而儒家用心性去包裝的無,只能做到莊子說的江海的閒,有意識的無。這種論道方法,與老子恰恰相反,老子是到了知性就返回無中去,而他們既從知性邁入理性,以理性論證天理的存在。故這種道,其實是看得見,摸得著的,是有聲、有味、有象的,也就是說它是可名的。中國漢朝以後的論道,及至宋明理學的天理,都是有可循的:一是從自然現象尋求道(天理)的存在;二是從人性中尋求道的存在。花鳥草木的表現,人心性的展露等,來展現他們天理的合目的論。即將天道採取一種不可知之知方式來論述,與康德說物自體相類似:我們從萬物之性可以尋求得天道,天道就是萬物宇宙生成的法則,但天道的本體是什麼?我們不得知。這些論道的方法,基本上是將老子知常的知性轉化為理性論述,還是在存有界上作道論。其是否已進入的份圍中悟道?我以為這只是在無界中作有論。莊子以為有兩種,一種是人為之,另一種是無無,叫自然之無。達到無無之境界,才是真正的自然無。此無無是不可說的。那人為之是可說的(見莊子。知北遊》光曜和無有的對話),儒家的天道,只是進入無為境界而作的目的論靜觀。一個可說的實踐理性天道。我們要對老莊的有所悟解,首先要明瞭不是損至無就得道了,而是在無為的狀態下作悟道。可以說儒是至無而止,道還要無後而無,即無無。因此我以為,老子的是徹底的無我主義,損去一切思欲,達至無我的境界。

 

    三、老莊的道,雖然無我,但不能沒有,沒有吾,如何悟道?中國人對自我的體悟,已到出神入化的地步。這個與那個所表達的意義是有所不同的。是對外稱呼自己,有其主、客矛盾的對立面,當我稱時,這個,是含有主、客體意識的,他是有別於非我的我,他將世界分為主、客體兩個方面,我的存在是與他物或他人不同的,我是我,他是他。而這個,是在其自己,他是主體,但不一定包含主、客體意識的成份,也不須要有一個非我的對立面才成為就是其本身,吾可以無思、無欲、無我,沒有主、客體之分。中國人的造字,真是奇妙得很,這個字,一個穿心徬加一個吾字,就是吾自己心的感應。它與西方傳統哲學上所說的感性知性理性的含義都不同。它可以有對象而悟,亦可以無對象而悟,故老子的道在無的狀態下頓悟得到在我們看來是可以成立的,而在那些理性哲學家們看來是不可思議的,絕對不能成立的。千年來,人們將老子的哲學打入虛無主義,說其沒有人生的意義,是出世哲學。就是人們沒有看到,老子雖然沒有了,但既有一個。這個充滿了道,吾得到了沒身不殆的永恆人生價值,是永遠也追求不到的。老子說不可言說,其一個隱秘性也在這裡,你一說出的所以然來,它就帶有了,就失去悟道的精妙之處,能把道說出來,那人人是可以學的,這個可以通過學習而得到的道,就不可能是真正的道了。但若果沒有了,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意義嗎?意義雖然沒有了,但既進入另一個人生的境界,獲得了最高的人生境界。所以老子這個,在乎你自己的吾悟,而不在乎我思的那個。它無思、無欲,沒有自我,更談不上什麼普遍性和特殊性。但在道的人生價值上,不能沒有,沒有,就沒有了哲學的本體,沒有本體,則無從談起,也就失去所有的人生價值。老子的哲學-道無,不要智識,不要思欲,要無為,正是要去掉這個字,使自己進入到無的境界;而進入無的境界頓悟得道後,它就自然成全了——沒身不殆了。老子的高明之處,在於他不說道什麼,因道是無極,又是之悟所得,這不可說,但他既說出入道的方法,人如何損,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老子48章)就可悟道。這與儒處理天道恰恰相反,儒家將天道概括為宇宙萬物運行的法則、規律。然後教導人如何作為,才能順應天道。固我在前几章說儒的天道與基督教的上帝很相似,將一個不可知之知上下折騰:講下面的人與萬物時,往天上推,說這都是天道如此規定的;講天道時又將所謂的性善裝進天道裡,天道似乎又是可知的,但論到至極-聖人之境界時,天道又是不可知的。所以,我以為老子說道,非常高明,非常玄妙就在這裡,他不說道是什麼?但有方法可以悟道。

 

    此外,我以為老子的道是超越一般的真、善、美道德規範的。人已達無的境界,還有什麼真偽、什麼善惡、什麼美醜?老子的無為是超越這一切道德判斷的。老子一書,有人把其分為上下兩篇,上篇講,下篇講,合而為道德經。其實老子的也與其一樣說不清的,他的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,是以無德; 上德無為,而無以為。老子38章)是什麼樣的德?他講的可能是上天的一種自然道德?這個,你不要刻意去規範有一個什麼德的存在,你只要處在無為的境界中,你就自自然然地遵守了。你用意去做,以為不失德,反而失去了德。在第49章講善信也是如此。老子說:聖人無常心,以百姓心為心;善者吾善之,不善者吾亦善之,德善;信者吾信之,不信者吾亦信之,德信。在中國大陸有學者認為老子一書充滿著辯證法思想(參閱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道德經一書的陳國慶、張養年的《注釋》。200110月第1版),我以為老子的道恰恰相反,他是不要辯證的,他的德善德信(真、善、美),都是在無為之上的。如果強給它一個名稱,只能說它是自然的真善美。它是沒有對立面的,也就是說,它沒有矛盾的對立統一,真就是真,善就是善,美就是美。他沒有通常所謂的普世道德價值判斷,這是至善、至美、至真。在通常我們人世間,說有善,就有惡的存在,有真,就有的存在,有美,就有醜的存在,兩者是相對而言的。但老子講的德善德信都是上天自然所形成的,若滲入人意識的判斷,它就不是那自然的德善德信了。 老子說那些有辯證法的東西,是為了指出有一個不可說,也不可辯證的道。我們若以此來說老子是個辯證法家,我以為是錯置。老子這個道界,按老子道生一,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的說法,老子是站高出人類和萬物三個層次看人生的。他的道是超越陰陽界的,是無矛盾可說的,故我以為老子不可能是辯證法家,以辯證法來看老子的道,是小看老子了。我們試以基督教的說辭說之:我們人類與萬物生活在第一界(即地球這一界),天使和魔鬼生活在第二界;而上帝又高出天使和魔鬼,是處在第三界。上帝在最高的層次上,祂當然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天使和魔鬼的法術,在我們人類看來變化莫測,在上帝來說,只不過是雕虫小枝。如此來說,我們人類的所作所為,上帝看得一清二楚。基督教徒祈求能上天堂與上帝在一起為最大福音,就是在天堂他們不單無憂無慮,很快樂,而且不再受到魔鬼的誘惑,能看清世上的一切。老子的道,就是站在上帝的層次看人生。他是高於我們普羅大眾的人世間三個層次的。一則其道不可說;二則無人世間的是非道德標準,判斷對錯;三無萬物性情所累。其和光同塵,與時俱化。天使、魔鬼這一層(形而上)還可以講辯證,到了道那一層則無辯證可言。我稱此道中人為觀嘗人生。即用一種最高的審美判斷力來觀嘗人生。人以無為而坐忘道中(將吾推到上帝的境界),然後回光反照,再來審視人生,用老子的話說叫做玄覽。吾人只有用一超越的最高審美觀,才能將老子、莊子所言之道體會出其真味一二:何謂不德之德?不善之善?不信之信?若我們用第一界的眼光來判斷,老子的話是矛盾的,不德就是有德,有德的反而是無德?用辯證法判之,說他充滿辯證,實則錯之。若我們將自己拔高,站在形而上之上,對這第一層次看得就清清楚楚了:那是你們人為的判斷,什麼德不德?信不信?善不善?這是你們一般人用意識作為判斷得出來的東西,在吾這一層次裡根本就不存在這個問題。吾無所作為,與天地為一,何來是非?善惡?美醜?莊子在其大宗師裡有一段話就證明這一點:其好之也一,其弗好之也一,其一也一,其不一也一;其一與天為徒,其不一與人為徒。天與人不相勝也,是之謂真人。何故莊子說這也是一,那也是一,沒有一個真理標準嗎?真人之境界,吾人只能用一種超越的審美態度觀嘗之:他就象一個高明的棋師,他坐在看台上看你們這些三四流的棋手在下棋,他掌控一切,看透一切,但他不說,也不指點(不似儒要有所作為)。這如《大江東去浪淘沙》辭云的白髮樵伕,貫看那秋月春風、潮起潮落,那些所謂的英雄豪傑,王侯將相在那裡胡作非為,但青山依舊在,几度夕陽紅,這些所謂的風雲人物都一一被自然淘汰了,他們為爭名奪利白白斷送一生,他們看不到自然之大美,感應不到道德之至善。我們只有用一種超越的審美態度來看老子的道,才能有所體悟。莊子說,“獨與天地精神往來,而不敖倪於萬物,不譴是非,以與世俗處。”(莊子。天下 )“不敖倪於萬物”,不論是非,但可以與世俗共在審美態度,是完全不計較利害關係的,也不與知性概念和理性判斷有關係。老子說那個得道之人,他是坐忘在最高的無極之中的,其情志安寧,心如止水,和光同塵,與天地為一。那自然之大美一一朗現,那至高至極之德善在心中清明透澈,常住不溢。他至善至美,這正是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