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楼里的林姑娘
——紀念林昭受難四十周年
北明
不惜千金买宝刀,貂裘换酒也堪豪。
一腔热血勤珍重,洒去犹能化碧涛。
——秋瑾《對酒》
窗外漫天飛花。起风了。門前,滿冠茱萸樹花開始飛杨飄灑。
Dogwood,直譯“狗木”,漢語詞典、辭海、辭源、牛津雙解英漢字典都查過了,就是“山茱萸”。我知道蒙哥马利村本院房前這株普通的樹竟是茱萸的時候,燕子正在那一年春天的茱萸花間鳴唱。燕子年年歸來,住在家門洞六年前它們做的窩里,每年茱萸花開,它們開始鳴唱。山茱萸树長得瘦骨嶙峋,開
(林昭祭日門前遠近山茱萸樹)
出花來靈秀萬端。臨風谢花時,粉色朵瓣紛紛揚揚,可天旋舞,比花開枝頭时更壮烈大观。
那北大“紅樓里的林姑娘”正是這個時節,在中國被杀害的。
40年前,上海一个叫龙华的飛機場,第三跑道,两名武警将她强行架出一輛疾馳而至的吉普車。反綁著手,塞著喉嚨,脖子上勒着绳索。一踹跪下,槍声响起,她撲倒在地。缓慢地掙扎起身。兩聲槍再響,她再次撲下。沒再掙動。两个武警把那灵魂归去的身体拖上另一辆吉普车,消失在下午的阳光里。纵然在心里已经慷慨赴死百次,这一死,沒有觀眾,不是刑場,沒有行刑命令,沒有站成一排的刽子手。不能出声,随时膨胀的橡皮塞子塞住了嘴。不能喘息,绳子勒住了脖子。挣扎無效,双手从背后反铐着。沒有時間站定,抬起头来,看一看遠方,看一看天空,看一眼这即将永别的的世界。没有可能把心中涌动的愤怒,再用自己的血化为字留下来。没有一刻平静,在心中默祷,跟耶稣说一句:我来了,追随你。没有时间与她的神对视,诉告一声:天父,请接纳您的仆人。她唯一能做的,是氣息奄奄時,拼出最后一口氣,挺起來!在那一刻,無聲人界,顏面掃地。
都把林昭比秋瑾,秋瑾死前,不仅有机会书下心中大愁,“秋风秋雨愁煞人”;秋瑾死时,能要求自己的死法,悖逆当时传统并得到尊重:不枭首示众,不裸陈尸体。秋瑾赴轩亭口刑场,有“观者如堵”,她临难凛然,有机会“注视两旁诸人一周”后,从容引颈就缪。用無聲的行動,宣告自己的永恒存在。林昭的死,完全悖謬她高贵的气质,全无诗意,绝不美丽,毫无尊严。死得,太不堪。他们把她最后的权利和仅剩的期待,剥夺得干干净净。——这些连刽子手都算不上的人渣!
他们是直接把她从监狱医护室的病床上拉走的。吊瓶里的液体正缓缓向那不足70磅的羸弱之躯滴入。她说,“让我换件衣服”,他们不许。把她强行拉走了。扯下了插在瘦脊胳膊上的输液管子。
他们行刑前要批斗她。把她拉上台,嘴里塞着可以膨胀的橡皮塞子,嘴张多大,橡皮塞子涨多大。她无法出聲抗議,血脉贲张,怒不可遏,面色通红、铁青。她没有疯掉,是奇迹。犯人没有像往常那样高呼口号。狱卒不满意,大骂:你们都死了吗?(彭令范文《我的姐姐林昭》)这个人形彘辈之国,圣女林昭除外,人确实差不多都死了。
鉴湖女侠秋瑾收监一日,前后大约十二小时。她没有受苦。林昭,狱中多年,受尽折磨。读她的血,想那二十万字的一笔一画,带着镣铐,提着几乎凝固的铁重,趟着自己的血……。但凡人心,难以思考。
秋瑾即死,舆论哗然,媒体纷纷谴责当局,鸣冤叫屈,赞美巾帼,悼念英烈,編輯专辑描写其受难经过,發表其诗文文字,编篡其生平评价其贡献……林昭死后十幾年无声无臭,后幸而得以平反,卻不得昭雪。胡杰的电视片《寻找林昭的灵魂》以及诸多悼念文章,只能在网上傳播。而在她被害40周年之际,目击者说,停车场地和她的墓碑后方,竟长出了官方的眼睛,墓碑后方那眼睛还是追踪的:一个移动摄像镜头。她墓地所在的“安息公墓”的标志牌和民间自立的路标均被悉数拆除。即便在荒径中摸到她的墓,也是“每一个祭奠者,大约有三、五个警察追随左右”(河南“大河報”前副總編馬云龍文《從古軒亭口到靈巖石山》)。
秋瑾死后,刽子手山阴县令李钟岳天良未泯,密藏起秋瑾的七字绝命书,愁大于秋瑾。他已经因抗命未果而开罪上方,撤职后仍然愧不能生,日日自责“我虽不杀伯仁,伯仁由我而死”,终于诀誌,自尽身亡,时距秋瑾之死不到百日(傅国涌文《秋瑾被杀害之后》)。而杀害林昭的凶手们,从下令者到行刑者,全都至今蒙面,逍遥法外。无一向她的親屬说上一句:我有罪。
初夏这个时节,苏州落花无数,遍地粉红,宣萱攘嚷,留下满树初绿,准备包装无耻了又一冬的枝头。春风春华痛煞人!

(林昭祭日屋后櫻花落紅遍地)
红楼里的这位林姑娘是当今中国出行最远的一位。在五十年代的北大,邏輯上論,她可謂最后一個右派,最先一个赴死。在她身后,她的當年同道大都活下来了。
她在周圍右派中最后觉悟,却笔直攀上中國近代思想頂峰,越過同時代的反對派先驅張志新、遇羅克、王申酉等,跨過黨化羈絆,打破時代局限,直對“極權統治和愚民政策”。仗義執言之后遭遇的黑暗和齷齪,使她直接體驗了人類最荒謬的意識形態真相。基督精神或者基督教意識,讓這個紅樓里的林姑娘在叛逆那個虛偽理想之后,迅速登上生命意義之舟。幾乎憑直覺,她直抵近代人類思想最深處家園,她對“自由”和“奴役”的理解,其深刻程度,今天中國被邊緣化的思想界尚未抵達。她的時代意識和歷史感極為準備,她稱所處的時代是“古老而深厚的中世紀遺址”,她稱這社會的人們是“不自由的罪人和饑餓的奴隸”。她的語言和思維,那時就奇跡般地脫出了(或者沒有進入)新華語體的死穴。她那時就預言了今天的中國現實:“假如說在此之前處于暴政下的知識界還或多或少有一些正氣流露,那么在此之后確實是幾乎被摧殘殆盡了。”(林昭獄中血書,引自胡杰《尋找林昭的靈魂》)。
林昭在反右運動后,幡然夢醒,此后“斷然不能容許自己墮落為甘為暴政奴才的地步”。她按照信念選擇生活,為此付出沉重代價,認同者不乏其人,追隨者寥寥無幾,沉默不言者是大多數。然而林昭并非曉勇好斗之士,她原本是一個極為豐富多彩的生命。作為在意志、勇氣上與男性比肩的巾幗,她擁有女性全部的美麗和嬌媚,矜持和真率。她卻不是那種只能看了背面看正面,正面看完聽談吐。談吐一開,讓人失望的街市風景。她才華出眾,文思敏捷,而且傳統學養厚實。她卻絕不是書齋里嫁不出去的女學究,她容貌美麗,身材窈窕,被人喻為“紅樓(夢)里的林姑娘”。她熱愛生活,即便人在囚中,不肯為真理低頭而選擇“窄門”,仍情不自禁擁抱生活:“塵世幾逢開口笑,山花須插滿頭歸。舉世皆從忙里老,誰人肯向死前休!”(林昭獄中給母親書,引自胡杰《尋找林昭的靈魂》)。
林昭的精神世界廣大深厚,足以戰勝死亡的恐懼。精神在我們這個淪陷于物器的世界早已遺為銹鐵爛銅,棄于犄角旮旯,在大部分人生中全面退役。即便是信眾,很多人禮拜天到禮拜堂懺悔,只為了禮拜一繼續犯罪而得赦免。精神是什么?它有幾斤兩?可是林昭這弱女子為了他們看不中的真理,“寧為玉碎”(林昭語)。她的能量源自何處?說白了我們也未必能聽懂:信仰,對她的天父和真理的信仰;希望,對“歷史將宣判我無罪”和未來的堅定希望;愛,對公義、正直、純潔事務的愛。這些東西或可論證,或可體驗。物質可化,靈魂不滅,這是人類對抗極權暴政的前提。這是林昭敢于就義的能源。我相信她說自己“似乎真地要瘋了”的時候,極為清醒,我相信她在獄中掙扎于生死邊緣,幾度與死亡對話,經歷過難以想象的體驗,戰勝了難以想象的心靈地獄。一個經年面對生死,終日處于生命終極狀態的人,在囚禁鐐銬中以僅有的能力和絕食、血書、自殺、呼喊等僅有方式抗拒奴役的人,其舉止形態超乎尋常,何怪之有?判斷人心智是否正常,不能無視處境是否正常,林昭是非常處境中最正常的人。
林昭悲憫。不僅與人重情義,長相助,她把如花似錦的生命,獻了出去。“這是為你們索取的,卻又是為你們付出的。先生們,人性,這就是人心吶。”當她看見群獸中微不可察“未盡泯滅的人性”,她“更加悲痛地哭了”。她的淚水,是為洗刷那些施加于她的罪惡流的。她為救贖罪惡的時代奉獻自己美好生命,卻被迫欠了監獄五分子彈費!她的妹妹彭令范被迫從抽屜里取出來交出去的那五分硬幣,沉若泰山,寒若冰石,價抵國庫,它的反正面都烙著這獸性國度的雙重卑瑣、冷漠、無恥與邪惡。這枚硬幣,應當永遠禁止在市場流通,應當陳列于這個國家的歷史博物館,昭示后人,德才貌俱佳、知情意三全的上帝的寵兒的林昭,為什么“不忍”而被打成右派、再被抓進監獄、終被判刑二十年,直至“寧為玉碎”,獻出生命。
我們常常從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特點,但是林昭讓我們看到造物幾乎完美的一個杰作:真誠,善良,美麗,智慧,才華、勇敢、堅定、熱情、浪漫、驕傲、悲憫……。
(林昭祭日,四月二十九日門前茱萸花)
林昭若不死,今年76歲。她近乎完美,所以在罪惡時代,活不下來。她經歷了半個舊社會,身上保有中國斷代之前的道統和文化,氣脈和天養。她是中國最后的奇跡。中國女性或男性中,或有勇敢而堅毅者,缺少她的才情和學養;或有美麗俊秀者,缺少她的悲憫和善良;或有飽學多思者,缺少她的直覺和靈性;或聰慧敏銳者,缺少她的單純和質樸;或有仁愛儒雅者,缺少她的多情和嫵媚……。渾濁的眼睛穿不透潔凈的心靈,過度的近距離,走不進圣者的心胸。平庸的生命,不能生長高貴的境界。我相信,歷史將宣判她無罪,不是在今天這個卑瑣的時代,也不是以時代的軟弱和無知、狡猾和自私、猥瑣和局促自我寬慰的我輩有資格評論的。
江南四月末,林昭愴然上路。黯然無語。
“我默默地摳著墻上的血點,只有想到那么遙遠而又那么近切的慈悲公義的上帝時,我才找到了要說的話。”(林昭獄中血書,引自胡杰《尋找林昭的靈魂》)
在那個龍華機場的跑道上,嘴里塞著塞子,脖子綁著繩索,雙手背后反銬。身上還是那件病號服,輸進去的葡萄糖剛剛融進血液里……,監獄離機場遠不遠?她暈車嗎?她在心里說了什么?那些罪惡的齷齪的骯臟的爪子,和那些爪子們所屬的行尸走肉無法知曉,他們所褻瀆所槍殺的,是拯救他們的美麗和圣潔。在那不堪的方式中,她極度清醒的大腦受盡折磨。
“天父啊,我不管了,邪心不死的惡鬼這么欺負人!我不管了,我什么都不管他們了”。(林昭獄中血書,引自胡杰《尋找林昭的靈魂》)
她掙扎了一次,終于倒下去。接著升起來。

(美國伊薩卡一處墓地,北明攝于2004年)
“在沉寂的日子里,你喊叫;在瘋狂的日子里,你清醒;你流盡最后一滴血為著親愛的祖國;你在陰霾中死去,必定在晴空下復活”(林昭獄中血書,引自胡杰《尋找林昭的靈魂》)。
茱萸花飛歸何處?卻看花開年年時。
祭于2008年5月3日 美國 蒙哥馬利村,茱萸花謝時
(作者提供)